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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村生活也中產化了

故鄉回不去的根源不在於故鄉遠了,人變得陌生了,而在於人們過去所熟知的生活方式已經漸行漸遠。


作者:呂德文 武漢大學社會學系研究員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1-09-17

小周是一位返鄉青年。大學畢業後在城市工作了兩年,2018年回村擔任村幹部。如今,一晃幾年過去了,在當地也算是大齡青年了,卻還未結婚。家人都替他着急,村民也難免有指指點點的。但小周的自我感覺特別良好,每天在村委會上班,晚上和朋友散步,偶爾去城裏吃燒烤,也會約在一起自駕遊。

他説,之前介紹的談了兩個,感覺不好。他注重兩個人的共同愛好,但兩個都合不來,沒什麼話可談。他説,按照馬斯洛需要層次理論,他還是有點精神追求,比如,自己喜歡打遊戲、看小説,兩位介紹的對象都不打遊戲,根本就沒有共同語言,他也就不感興趣了。他覺得,將來哪怕結婚了,這兩項愛好也要保持,打遊戲還可以商量(少打或不打),但看小説是自己的底線,絕對不能因為婚姻家庭生活而丟失。

這幾年來,鄉村社會已經變了個樣。哪怕是從農村走出來的人,也會感嘆説,故鄉回不去了。但為何回不去,説不清道不明。依筆者的觀察,鄉村社會的變化,不在於基礎設施的變好,生活條件的改善,也不在於農業生產方式的變化,而在於鄉村生活方式發生了一個靜悄悄的革命。所以,故鄉回不去的根源不在於故鄉遠了,人變得陌生了,而在於人們過去所熟知的生活方式已經漸行漸遠。概言之,鄉村生活中產化了。

鄉土生活本是農耕社會的產物,建立在農耕倫理文化基礎之上。在農耕社會中,由於農業剩餘有限,“節約”不僅是一個經濟行為,還是一個道德標準。因此,鄉土社會有消遣文化,但未必有消費主義。人們也需要閒暇來滿足精神需求,但消遣的真實含義在於“休息”,恢復勞作。人們的生產和消遣行為高度匹配,都是隨着季節、節氣、晝夜而輪迴。總之,鄉土社會的生活,某種意義上就是農民的生活—無論貧富貴賤,其生活方式並無本質差別。

但近年來的鄉土生活,具有鮮明的中產化特徵。農業生產活動已經告別了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內涵,其商品化和市場化程度極高。農民對農業剩餘的獲取,不再依賴於過密化的勞動力投入,而是依靠要計算勞動力成本。今天的農民家庭,普遍不存儲糧食,甚至也不種植蔬菜,其日常生活需要嚴重依賴於市場供給。筆者在調研中發現,很多年輕人哪怕是務農,也不再以農民自居,他們更願意將自己定位為創業者。因此,他們需要有一定的規模效應,也需要有與市場和政府相對應的新身份,如職業農民、家庭農場和合作社的負責人。

農民在消費過程中,越來越具有消費主義的特徵。多數農民的消費並不僅僅止於滿足生存需要,而是有更多的符號意義。衣食住行都在講究“品質”和“格調”,哪怕是暫時沒有經濟條件,也要有與其預期的身份相一致的消費水平。

一些看似是有鄉土性的生活方式,其實已經變異。人們之間還在走人情,但人情交往往往充斥着短期計算。強關係在解體,過去認為是“自己人”的羣體,現在也許就是普通人。

很多地區青年農民,和城市中產一樣,也對家庭發展有明確規劃,會傾全家之力培養小孩,對親密關係有更高要求,對個體的精神需求也有更高的期待。過去鄉村生活賴以維繫的“撫養—贍養”的反饋模式,已經斷裂了。人們不再期待多子多福,養兒防老,傳統上最為強勁的生育動力已經消失。

從經濟分層上去看,中國社會中的中等收入羣體的主體是在城市白領和小微企業主,大多數農民屬於中低收入羣體。但是,在欠發達的鄉村,竟然正在經歷生活方式革命,城市白領和青年農民(工)的生活方式,並無本質區別。從基層看,中國不再是鄉土本色的,而是城市底色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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