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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造謠者”李文亮

  人們讚頌他,卻發現他也不過是平凡而不起眼的普通醫生,本無意於成為英雄,只是民眾需要英雄。

作者:本刊記者 何承波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3-19
 
  2月7日凌晨,李文亮醫生被宣佈搶救無效,於凌晨2點58分去世。一個多月以前,這位眼科醫生在同學羣發出防護預警,警示了可能存在的傳染病,卻被警方以傳謠為由訓誡,認為他的行為“嚴重擾亂了社會秩序”。隨着疫情大暴發,“造謠者”李文亮成了公眾心中的 “吹哨人”,成了一位可敬的英雄。
  人們擁向他的微博,讚頌他,卻發現他也不過是平凡而不起眼的普通醫生,他本無意於成為英雄,只是民眾需要英雄。
 
  東北大男孩
  1985年,李文亮出生在遼寧省錦州市北鎮市,2004年,這個東北大男孩考上了武漢大學臨牀醫學專業,跟武漢這座城市結下了不解之緣。
  他自己覺得,報考這門專業,是圖個穩定。7年的臨牀醫學讀完後,不知何故,他南下到了廈門,成為廈門大學附屬廈門眼科中心的眼科醫生。他的微博,零零碎碎地記錄着這段苦中作樂的日子。
  他是個普通的眼科醫生,他常在微博打卡下班,有時是深夜10點,他常語氣傲嬌:“人家下班了。”這個自稱,偶爾也會切換成“小爺”。他吐槽上班的苦與累,還總結出一條定律:如果下班了,手機還有90%的電,説明今天很悲催。但從某些文字裏,也能看出他的盡職。一則簡短的日常記錄裏,他這樣寫—
病人:這麼晚了,你們還沒吃飯吧? 我:為病人服務最重要,吃飯算什麼?
  他複製各種段子、動圖、碎碎念,以吐槽作樂。他是個吃貨,認為只有全身心投入地把雞蛋灌餅送入消化系統,才是對餅最大的尊重。他抵禦不住垃圾食品的誘惑,偶爾出入枱球室、遊戲廳。他喜歡廈門的BRT,也懷念武漢的湯包、周黑鴨、熱乾麪。
  醫技檢查部門的黃鷺萍在朋友圈回憶那時的他,是個“靦腆、憨厚、可愛、善良的小胖子”。黃鷺萍時不時會拿他開玩笑:“白大褂都快要被你撐破了,你還整天聊吃的……”這時李文亮會害羞得臉紅。
  與李文亮同時進廈門眼科中心的徐靜靜對媒體回憶道,李文亮深受患者的喜歡。他細心,耐心,常常帶着笑臉,又熱衷公益服務,無論老人和孩子都對他倍感信任。
  2012年12月21日,傳説中世界末日到來了,他寫到:“朋友們,從今天起你們也許就聯繫不到我了,因為我要去拯救地球了。”當然這是一句玩笑話,但在他去世後,這條微博被挖掘出來,轉發超過30萬。
  他以為自己跟武漢這座城市已經緣盡,但偶爾想起,心裏還是不踏實,武漢一直在他心裏。在廈門工作了兩年,他發了一篇短文,訴説自己對武漢的依戀。這位東北大男孩藏着一些細膩的情感。
  微博上,他對廈門最後的定位,停在了2014年2月。據廈門眼科中心的同事説,他是為了武漢的女友,辭去了那份工作,回到了武漢。女友是湖北人,他也篤定了在武漢長期發展的打算。回到武漢後,他們很快就結了婚。
  那段碎碎唸的日子也結束了。2014年至2016年間,他極少發微博。微博風格也為之大變,從一個男孩的碎碎念,變成一個數碼狂魔、抽獎機器。但幾年下來,他只中過一次獎:一盒濕巾。狗頭是他使用頻率最高的表情包。他還轉發過泳裝秀。
  網友們發現,原來這是一個鮮活而真實的醫生。
  朋友圈裏,他成了一個愛秀恩愛的丈夫、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。他寫下過浪漫的句子,諸如:“我想和你互相浪費,一起虛度短的沉默,長的無意義,一起消磨精緻而蒼老的宇宙。”
  公開資料裏,除了2015年武漢市中心醫院官網曾公佈他入選該院第三季文明職工外,只有一條地方媒體報道,那是2018年,李文亮接診了一位聾啞患者,懷疑眼部有問題,李文亮醫生細心為她做了診斷,並安排手術,手術前,麻醉醫生卻意外發現女孩舌頭有舌瘤。為了便利患者,也減去二次手術之苦,李文亮和同事們把兩個手術一起做了。
  除此以外,勤勤懇懇,默默無聞。某種程度上,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工作的5年裏,李文亮也是普通平凡的。直到他作為“造謠者”“吹哨人”以及“受感染醫生”,匿名出現在《北京青年報》的報道里。
 
  “造謠者”李文亮
  2019年12月30日17時48分,李文亮在武漢大學臨牀04級的同學羣裏説, “華南水果海鮮市場確診了7例SARS,在我們醫院急診科隔離”。李文亮看到了一份病人的檢測報告,顯示檢出SARS冠狀病毒高置信度陽性指標,為了提醒同為臨牀醫生的同學,他發出了警告信息,讓他們注意防護。
  不過,出於謹慎,他對自己的發言作了修正,“是冠狀病毒,具體還在分型”,並強調了不要外傳。他知道,發佈這類信息隱含風險。
  一時間,微博上廣傳武漢出現病毒。不過,12月31日中午,武漢市衞生健康委員會面向社會作了情況通報:尚未發現明顯人傳人現象。武漢市公安局2020年1月1日通報稱,日前一些關於“武漢病毒性肺炎”的不實信息在網絡流傳,公安部門對此進行了調查,8人因散佈不實信息,被警方依法處理。
  李文亮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8名“造謠者”之一。反正12月31日這天,他被醫院監察科要求寫一份對於不實信息外傳的反思,不過,這項院內警告一直沒有出來。1月3日上午,他第一次去派出所簽了一份訓誡書,而當時警方傳喚並通報“造謠者”的時間,均早於這個時間點。
  簽下那份訓誡書,他説他是想讓這件事趕快過去,從派出所出來後,他還放鬆了些,畢竟沒有被拘留。
  但李文亮堅持認為,自己不屬於傳謠,而是在提醒大家注意防範。“如果當時大家都重視這個事情,或許不會有今天的疫情暴發。”
  接受媒體採訪時,他説,“在同學羣裏發佈的病毒檢測報告,是我們醫院同事發給我的,報告顯示是深圳華大基因科技有限公司做的檢測,7人被感染的數字,也是同事告訴我的。”
  儘管外傳的消息讓李文亮有些生氣,但出於對公共衞生安全的考慮,他也很快釋然了。他的同學中,有很多同為醫生者,他們相信李文亮。據報道,正是因為李文亮的警示,他們從那時開始做防護,開始囤N95口罩,上班時也開始穿防護服。那時知道的人不多,口罩還很好買。正是這一批物資在疫情暴發之初保護了一些醫生,也在之後物資短缺之時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。
  “所以他真的救了很多人。”
 
  患者李文亮
  李文亮自己卻沒能躲開病毒的攻擊。
  訓誡書對生活並沒有帶來什麼特別的影響,他仍在正常工作。1月8日,他接診了一個82歲的急性閉角型青光眼患者,當時正常的患者,第二天發熱了,CT結果顯示病毒性肺炎,接着又排除了常見的病毒感染,各項指標符合不明原因肺炎。與此同時,患者女兒開始發熱,李文亮也在病人轉走第二天開始發熱,這時,他開始戴N95口罩進行防護,但已經晚了。
  而到了1月11日,在武漢衞健委6天后的新通報中,不明原因肺炎已診斷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,但未發現醫務人員感染,未發現明確的人傳人證據。
  隨後同科室的同事出現感染症狀。三四天後,李文亮的父母也被感染。顯然,“明顯存在人傳人”。
  在今日頭條上,他回顧了自己的病情,出於感染肺炎的顧慮,他當天(1月10日)就進行了自我隔離,住在了酒店裏,家裏有5歲的兒子,還有尚在孕期的妻子。12日下午,他住進了眼科的病房,14日轉入呼吸科的隔離病房。此時,燒漸漸退了,他覺得有希望了。但16日之後,形勢急轉直下。
  根據武漢市中心醫院一位護士對《鳳凰週刊》的回憶,躺在病牀上的李文亮發燒很嚴重,經常都是39.6℃、39.7℃,打針用藥都沒用,而且呼吸困難。嚴重的時候,表情痛苦,上氣不接下氣,面色紫紺,需要戴上面罩,高流量吸氧。治療期間,李文亮很痛苦。平時李文亮是很活躍,現在他不怎麼説話,也沒再發過朋友圈。
  這位護士在自述中説:“我看得出來,他每天非常沮喪,有時甚至感覺他失去了信心。後來一天,他病情惡化,要轉到4樓的重症隔離病房,是我送他上去的,還給他送去了午餐。”
  護士對他説,“有時間來看你。”但李文亮卻説,“你們不要來看我,免得傳染給你們。”
  李文亮説他做過兩次核酸檢測,第一次沒有結果,治療一段時間後,核酸檢測為陰性,但病情依然很重。2月1日,第三次檢測結果出來,“塵埃落定,終於確診了”,並附上了一個他用得最多的表情包—狗頭。
  但這期間,李文亮還接受了多家媒體的採訪,情況嚴重時,他已經沒法跟記者們語音交流,只能努力打字。
  眾多采訪中,他堅持一個想法,康復以後,還要上一線的,現在疫情還在擴散,他不想當逃兵。此外,他還説:我覺得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,不同意利用公權力過分干預。而他也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英雄,只是個普通人。
  幾天之後的2月6日21時30分,多家媒體開始發出李文亮病逝的消息,正式的消息在2月7日凌晨3時48分由武漢市中心醫院發佈,經全力搶救無效,李文亮醫生於2020年2月7日凌晨2點58分去世。
  《財新》的採訪中,他説了那句廣為流傳的話:“我覺得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。”至於“吹哨人”“預警者”這樣的稱號,他自稱不敢當,只是提醒同學,“沒想那麼多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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